【第四屆近現代漢傳佛教論壇】會議報導Ⅱ

「第四屆近現代漢傳佛教論壇」暨「2019佛教與東亞文化寒期研修班」

 

現代性與多元性,從傳統到現代的漢傳禪佛教

由聖嚴教育基金會(聖基會)、法鼓山中華佛學研究所(佛研所)共同主辦的「第四屆近現代漢傳佛教論壇」,1月7日至15日於法鼓文理學院隆重展開。本屆論壇首開先例,與「2019佛教與東亞文化寒期研修班」結合,不僅串連出為期一週的佛學研討盛會,參與單位更囊跨法鼓文理學院、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佛學論壇、廣州中山大學人文學院佛學研究中心、北京大學佛教典籍與藝術研究中心、法國多學科佛教研究中心。共計三十餘位演講、與談、回應學者,來自十七個國家一百多位研修班學人參與,包括蒞臨現場的參與者,現場共約兩百人共襄盛舉。

本次研討主題為「近現代漢傳禪宗與禪修之挑戰與發展」,共分成三大議程:前三天以「近現代漢傳佛教論壇」為主軸,接下來三天為研修班課程,12日晚及13日,則是青年學者論壇。

 

圓桌論壇:漢傳佛教的現代性/現代禪修教育的挑戰

7日晚間開幕式後,首場由法國多學科佛教研究中心主任汲喆教授,以「近現代漢傳佛教研究:意義、主題與方法」為題,進行圓桌論壇。汲喆教授首先以「何謂現代性?漢傳佛教在近現代的特殊境遇是什麽?」破題,從宏觀視野及時間意識去看「現代性」的特殊意義──是一種以「未來」為衡量、強調進步的史觀。此外,他也點出中國佛教在現代社會的重大變遷,不僅成為中國現代性或東亞現代性的內在組成成分,更涉及一系列對佛教世界觀和制度建設而言極為根本的問題。於佛學研究上,近年來因多學科研究、新材料的加入,有突破性的發展,汲喆教授也舉出五種前瞻性的研究方法:制度研究、群像研究、空間研究、文本共同體研究,及非佛教文獻的利用,做為未來研究漢傳佛教的參考。

主持人政治大學哲學系名譽教授林鎮國說,「現代性」很難掌握,非常抽象,它是個「問題」多過於是個「答案」,所以更需運用多元、多學科的方法論切入。關於非佛教文獻的部分,廣州中山大學比較宗教研究所龔雋教授舉例,近年來太虛大師前往日本、東南亞、歐洲弘化的新材料大量出現及翻譯,其展現的太虛大師樣貌與我們原先側重的教義、思想樣貌很不一樣,是值得深入的新方向。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陳金華教授同意,佛教相較於其他中國傳統信仰(如儒、道),是現代化及國際化最成功者,他歸因於佛教天生具有的商業精神及國際性格。中國人民大學宗教學系宣方教授直問,漢傳佛教究竟是什麼概念?近現代漢傳佛教所體現的,與其說是斷裂,更像是帝國晚期的佛教延續;而以太虛大師為例,二○年代末,他走過世界一圈後所提出的佛教,是一個融攝漢傳、南傳、藏傳的嶄新世界佛教,它依舊是漢傳佛教,只是它是進行式及未來式,由此看來,漢傳佛教更像是一個開放的觀念。法鼓文理學院人文社會學群楊蓓教授,從其心理學專業及關注面來說,他更在意漢傳佛教與人的關係,以及現代生活中佛教實際發揮的轉化功能;他說,聖嚴法師所提出的「心靈環保」,背後即是深具現代意義的學術及思想新思維。

隔天的第二場圓桌論壇,邀請到主持人汲喆教授,與談人馬來西亞佛學院院長繼程法師、法鼓山僧團傳燈院監院常襄法師、法鼓山僧團三學研修院女眾副都監果光法師、中央財經大學社會學系包勝勇教授,討論「現代禪修教育的挑戰」。果光法師首先從現代社會的樣貌與禪修功能切入,帶出法鼓山禪修教育的特色。隨後,常襄法師介紹法鼓山禪修學習地圖及教育管道,並分析目前禪修教育所面臨的挑戰。包勝勇教授則分享自身學習經驗,說明早年在中國學禪不易的原因及背景。繼程法師則提醒,當我們面對外道挑戰時,與其駁斥、爭論,不如回頭檢視自己是否善盡職責、是否更好地將正信佛教弘傳出去;弘化時,隨順因緣將能做的做好;至於來賓的提問及擔憂,繼程法師說,大環境改變不易,最實際的,還是回到自身禪修功夫上,「自己先享受到禪修的好,才能和別人分享禪修好。」

 

專題演講:唐武帝國的佛教遺產/「非墨」水墨藝術中的禪

8日議程,除了一場圓桌論壇外,另有兩場專題演講及三組論文發表。在陳金華教授主講的「從『黃土禪』到『藍海禪』:禪宗現代化與國際化的歷史淵源與現代背景」中,他以「安史之亂」為節點,比較前、後期唐帝國的興衰。在此之前的唐周帝國,在佛教翼助下,建立起佛光普照的國際新秩序、擴展中南亞國際商貿網路、虹吸大量西域人才及資源、建立平等的科舉制度、帶動平民政治的崛起等。然而政權易變、安史之亂後,武周遺產遭全面揚棄,佛教漸漸從國際主義、都市主義,走向孤立、與土地及傳統農耕結合的地域性佛教。回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,漢傳佛教的國際化與現代化如何實現?佛教是否能轉向並再度發揮其原有的國際性格與商業精神,甚至結合現代社會特性,形成一足以引導世界的嶄新普世價值?唐周到安史之亂這段帝國與佛教相輝映的興衰史,提供了彌足珍貴的借鏡及資源。

第二場專題演講,由德國海德堡大學東亞藝術史研究所胡素馨教授(Fraser, Sarah E.),以「新禪宗風格在當代藝術:水墨藝術的表演性」為題,分享當代藝術中,藝術家不僅借用禪的詩詞、語言及符號,創造出獨特的中國文化與藝術,更以「非墨」材質,跨出平面,探索及創造出新的表達空間;一方面構築出水墨作品的新闡釋,另一方面更傳達出禪道作品的任運自如及蘊含深遠的弦外之音,如劉建華的《嘯墻》、徐冰的《背後的故事》,均是成功代表作。在這樣的形式轉變過程中,研究者也在探問,「水墨」在「水墨藝術」中,是存在其物質性中,還是存在於作品產生的文化語境中?我們可以將「水墨」視為一種概念嗎?如果可以,拋開水墨本身所進行的水墨藝術,更像是一種自我展演的文化力量;如此,即使沒有水墨文化背景的人也可以欣賞水墨藝術,而中國觀眾也可以更直觀地去感受歷史上的名師大作。

 

論文發表:佛教與現代多元文化的相遇

接下來三組論文發表,每組各三位發表者,共計九篇論文。主題包括:現代醫學與治療中身心治療與東亞佛教靜坐運動,其內省式研究方法的反思;禪對於死亡議題的思想及實踐,可作為現代社會臨終關懷的深厚資源;跨國禪修實踐的普及,讓女性禪修者在當代中國禪宗的復興及國際化中,扮演重要角色。另外,針對禪宗的現代化,有學者研究現代通俗市場中,中國禪宗媒介化、娛樂化、商品化、大眾化的背後動因;有人梳理韓國近現代禪宗法脈,並探討退翁性徹禪師的佛教觀和修行論,如何影響現代韓國佛教;也有學者深究淨慧法師所倡導的生活禪,在結合虛雲老和尚傳統叢林規矩與太虛大師人間佛教思想,並借鑒安祥禪模式下,落實現代中國禪宗的轉型;另有學者以高旻寺為對象,研究來果禪師如何以住持權威,重新樹立起嚴苛的坐香傳統。比較學部分,在多元社會不同境遇下,形成虛雲老和尚、聖嚴法師和一行禪師其見性觀念的殊異;在近代東亞思想與西方哲學相遇之際,鈴木大拙與西田幾多郎對於「宗教」與「禪」的看法,也有超出傳統佛教教義之創造性的哲學闡釋。

 

果鏡法師:念佛與參禪不二之挑戰與發展

9日的主題研討,共計五場。首場為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果鏡法師發表的「念佛與參禪不二之挑戰與發展──以聖嚴法師的念佛禪七為主」。主要整理聖嚴法師2000年、2004年親自主持的兩次「念佛禪七」開示,內容包含《聖嚴法師教淨土法門》一書中未收錄的重要環扣。依聖嚴法師在第二次念佛禪七開示中所明示的,作者將聖嚴法師運用「話頭」結合念佛與參禪的源頭,溯及盛行於明清的「參究念佛」;更視「參究念佛」為聖嚴法師念佛禪思想脈絡完整化、體系化的主幹。在文獻整理上,梳理了北宋到民初念佛與參禪的結合演變及論爭,並歸納出三種「參究念佛」方式:一以念佛參「念佛的是誰」;二以「阿彌陀佛」四字當話頭;三以一直念佛為方法。延續蓮池大師的主張──依根機抉擇指導方法,聖嚴法師亦隨學人根性,靈活運用此三種方法接引眾生。

回應人龔雋教授說,念佛及參禪在唐代的初期禪宗中即有論述,東山法門一系也一直有運用參禪與念佛的結合;另外,在明清論爭中,也有關於參禪與念佛是否夾帶的問題。中山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暨哲學研究所越建東教授,則從實修的角度回應,他提到實修時最大衝突,在於淨土行者念佛念至一心不亂,所緣深入實相法身,若轉參「念佛的是誰」,所緣勢將面臨轉換,該如何轉換、何時轉換、念佛禪究竟屬念佛法門還是禪宗法門、念佛與參禪在什麼義理或程度上是一致的等問題。

 

包勝勇:全球化視野中的修行者

第二場是包勝勇教授的「全球化視野中的修行者──以緬甸恰宓中心的大陸禪修者為例」。包教授針對緬甸馬哈希系統下,恰宓禪修系統中的兩個主要中心「仰光」和「莫比」(Hmawbi),於2002至2017年間2784人次的國際禪修者記錄,進行量化分析;同時結合訪談資料和田野調查,並比對中、日、韓、越、歐美等國的禪修者群體,藉此瞭解中國禪修者赴緬甸禪修的基本情況、發展歷程和趨勢。其中,2010年中國開放出國旅遊,2012、2013年中國赴緬甸的禪修人數激增,甚至成為主要外國禪修族群,是一個重要節點。另外,儘管近年來緬甸時局動盪封閉,但緬甸禪修中心卻高度國際化,十分引人注目。

回應者果光法師很好奇,南傳禪法進入中國後的影響,是否會漸漸取代傳統漢傳禪宗?南傳禪法受歡迎的慈心觀及四念住,是否為中國禪林所缺乏,所以引發南傳修習效應?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趙冬教授則表示,各宗教間若能透過跨文化、跨宗教的交流、對談及類比,找出彼此共通的普世價值,將十分有意義。

 

俞永峯:聖嚴法師的現代化禪法

接下來,以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宗教系俞永峯教授所論述的「聖嚴法師的現代化禪法」為研討對象,回顧聖嚴法師的禪法,在約二十年間從原來的靈活應機,演變成完全系統化的過程;見證法師從傳統逼拶、尋找新途徑、話頭與默照並進,最後將它們整合精煉成「法鼓宗」的獨特宗風──即頓、即漸的現代禪法。作者認為,其演變過程是漢傳佛教發展上的典範蛻變。推論聖嚴法師現代化禪法之所以成功,除了以先賢為典範(惠能、神會、宗密、宏智正覺、大慧宗杲)外,在不離教理的禪法建構下,更適當地在傳統中國品德教育中注入適應現代人的新活力,藉此闡揚有效的自我淨化方法。

回應人龔雋教授意外發現,原來荷澤一系(神會、宗密)對聖嚴法師的影響也很大,這可能與法師曾在日本留學有關;另外,聖嚴法師獨創在禪修中加入「拜懺」,他推論,可能是受到天台的影響。韓國東國大學佛教學術院研究員郭磊補充,關於中國文獻中較缺乏的「海印三昧」修行方式,或許可以在韓國高麗時代的文獻中找到資源,且這樣的修行方式至今在韓國仍十分受到重視。至於儒家品格修養的含攝,楊蓓教授認為,是聖嚴法師以「戒」為基礎,透過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共同規範,再回到修行修心的實踐證據。

 

宣方:哪個傳統,何種工夫?

當討論到禪修內證時,該如何確定我們每一個概念的理解都一樣?大家有沒有共同的討論基礎?開悟者的境界如何被驗證?宣方教授提出了「哪個傳統,何種工夫?──傳統宗門工夫論之省思」,凸顯了禪宗在面臨現代社會時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──禪修工夫論究竟如何研究?宣方教授舉出許多例證,說明中國禪修者在面對知見正謬的揀擇、工夫論有效性的判準、如何做到「無盡解構」、如何在關鍵處突破……時,所面臨到的衝突及無依;其中,也包括對聖嚴法師《默照銘》中「離微」一詞的解釋,忽略傳統中關鍵性的定義,而感到疑惑。

之後的討論,包括「話語」在文本中的脈絡、說話者在當時情境背景中針對特定對象可能傳達的特殊用意、共時性與歷史性不可混談,以及佛教終極的關懷是什麼等問題,進行深入答辯。至於禪師對於經典中詞語的詮釋,該基於文獻學的系統一致性?還是彈性於實修應機時的活潑性?緊守文獻則死在句下,太過隨意又無法驗證,這難解的矛盾,成了禪宗研究的一大難題。

 

汲喆:禪在中國大陸:1980 年代以來的話語與實踐

「禪」這個概念,在社會學中有其特殊意義。汲喆教授在「禪在中國大陸:一九八○年代以來的話語與實踐」中,試圖探討文革後中國佛教復興至今,在宗教、政治、社會脈絡中,「禪」這個概念的轉變及衍伸所代表的社會意涵。汲喆教授透過兩種社會實踐來觀察「禪」:宗教正當性、非宗教社會現象。如「農禪並重」、「禪學熱」;以及某種程度上,禪被視為一種自成一格、與佛教無關、高妙智慧的象徵;它是哲學、文化或生活方式,但就不是宗教。觀察中更發現,除了宗教內部動力外,國家、學者甚至社會人士,也會以他們的方式形塑禪。

討論中繼續延伸的,包括今日的中國禪如何繼農耕之後,找到另一個新型態的文明接口;在進行中國禪現代化的策略性思考前,是否應先回歸最基本的教理、教史檢討;宗教可以提供社會很多世俗化功能,但「宗教」本身究竟是什麼;禪與現代個人主義的關係;1980年代中國、臺灣同時掀起的學佛熱,是否有其相同背景或原因等。

 

綜合座談&閉幕式

此次的近現代漢傳佛教論壇與研修班為首次結合,儘管兩個活動原先設立的宗旨目標、研討方式、議題方向、運作節奏等有諸多不同,使得這次合作有些調整及適應;但在建立多學科佛學研究平台、培養青年學術人才、開闊學術視野及學習不同研究方法等方面,均獲得年輕學者的熱烈感恩及回響。有學生反應,儘管自己已接觸佛教多年,但透過這次的論壇研討,才真正看見自己與禪宗的淵源,並加深對禪宗的信心;也有學者說,見識到前輩們的思想高度及廣度,打破很多自己的研究框架;而許多人非常最關注的「學術與實修」問題,也透過不同領域、不同面向的經驗交流、層層遞進的問答探索中,獲得某種程度的回應;至於學術研究如何與自己的生命意義、與他人的生命意義緊密連結,在佛教研究的場域中尤其獲得重視及討論;也有學者感性地說,因為這次難得的機緣中,不僅受益於學術學習,也深深被道場的宗教氛圍所撼動。此外,如何會通各宗教、文化共同的核心理念,建立起一個從有限到無限的普世平台,讓不同信仰背景的人能彼此對話、溝通、互信、建立共識,更是宗教學者尤其關心的方向。

最後,在法鼓文理學院佛教學系系主任鄧偉仁教授提到的四個「迷」中:傳統與現代、語言與經驗、脈絡及去脈絡化、應然與實然,種下延伸到下次論壇的疑;並在聖嚴教育基金會執行長楊蓓教授的預告「跨越邊界:漢傳佛教的傳播」中,暫時畫下句點。

 

文/聖嚴教育基金會提供。